哲学史的人格和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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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分钟
哲学史的人格和问题

作者:觉非


时至今日,我也不确定那个模糊的对象究竟是什么。或许从某种意义上讲,我追求的只是一个日落。而这个日落持续了两千多年,我们就身处于这一场日落之中,而不在这场日落之外——是苏格拉底饮下毒酒的那一场日落,也是密涅瓦的猫头鹰起飞的那一场日落。

对我个人而言,与哲学相伴多年的开始,是小学时在图书角上看到苏格拉底之死的画作,旁边还有一些介绍。苏格拉底在公元前399年,在一个石牢里度过他最后的时间,他在这里谈论死亡与灵魂。那是公元前399年2月15日的一个下午。大家都知道他本来是可以离开的,但他没有——在我们今天讨论的主题上,这个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我渴求一种属于自己的道路,一种自己的坚持。我盼望着我也有一种热忱,只为那个我所追求却始终模糊的对象。

大家坐在一起,围绕着这场日落。

只是一场共同的凝望。

甚至太阳本身也是我们自己。而凝望也包含了自我凝望。

在面对哲学史这一个庞杂的遗存时,诚然,我们难以全然彻底悬置已有的成见。但这正是理想的状态,因为成见本身就作为我们的人格参与到哲学史当中,而这也是我们理解的唯一入口。而一切问题要在这种的人格形式下才得以显现。困惑无奈与理解热情,都必然要发生也应该发生,正是我们带着这样的人格进入历史,在历史中遭遇问题,然后被问题重塑人格。在我们自己带来的自我遗物上,我们才能真正探察到更多的可能性,因为于我们个人而言,不可能才是可能的必要条件。如此,我们才能去扬弃自己当初的成见,才能保持着一种恒久洞察力。

我们在哲学史中遭遇问题,并且进行对问题的归纳。不能套用某种模板,否则就只是无机的嫁接,因为问题自己就处在被提出的情景之下。这更考察我们对于哲学史内在逻辑的认识。尽管历史过程本身确实展示了一种发展的必然性,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直接清点它。因为我们不能否认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哲学史总是回到历史,又从历史来到未来,因而许许多多的问题是相互交织在一起的,原本就是同一根线在不同时代被不同的人的手反复缠绕的结果,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理出毛线,我们要找出这一根线,毕竟他本来确确实实是一根线啊。但是更要强调的是,我们并不单纯是这根毛线的清理者,而是在清理的过程中,我们自己构成了毛线本身,于是我们所要理清的不仅仅是历史,更多的是我们自己,而这些问题和这些所带来问题的人们则是我们能够理清我们自己的原因,他们就像是我们这一生中出现的任何人一样,对我们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跨越了时间的阻隔,我们与他们相会了,于是我们才都能清清爽爽,除掉那些陈杂的线,成为我们自己。也就是说研究哲学史,等于研究我们自我的生成。

我们能说,到这里,我们已经处于公元前399年2月15日的那个下午了吗?我甚至要说这个问题问的太晚了。那么我们向身边看看吧,我们从未停止看向彼此。

以下所陈述和讨论的一切。不过是我自身的例子。大家也参与到了这个过程之中。

一、哲学史何以产生?#

在这里,不迷茫的人们也坚定的走上了迷茫之路。

实际上我们这里所指的一切“问题”早已脱离了任何未被解答的疑问的含义,而是指一种结构。它的特征在于任何给定的答案都不能彻底的消解它,反而会使它以新的形态重现。

叙写这一段的时候,其实是一个回忆的过程。而这个过程也在不断地成为它自己。准确的来说,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哲学家是苏格拉底,哲学史上的第一位哲学家是泰勒斯。他们两个人打动我的并不是他们一生中一共有多大的建树,而是那种提问的姿态,换言之,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姿态。泰勒斯提出了万物的本原是水,而且有一种泛灵论的观点,但结果是什么并不重要,而是他问出了,万物的本原是什么?请设想这样一位人吧,行走于旷野之上,抬头看着星空,哪怕掉进坑里,也对着别人说他的发现。他的墓志铭流传下来:

“伟大的泰勒斯长眠于此,他的墓穴很小,他的声望齐天。”

他确实齐天,请不要以现代人的身份傲慢的看着他的结论,他以他轻轻的一个提问,并且以专注诚恳的姿态,开启了我们的科学和哲学,而且我们的哲学也将一以贯终的以这个最富有美德的姿态持续下去,哲学史在被重新困感被重新提问时才得以成为哲学史,若没有自我的参与,哲学史只能成为文献而不是思想史。我们一开始就提到了苏格拉底,在这里也提醒了我们如此写下去的目的,苏格拉底是敢于承当死亡,并且在死亡中得以自存的,是在他的强调中,哲学史又拥有了它的尊严,苏格拉底坦率的承认我们不知道死和生哪个更好,这样一种对问题的敬畏使得哲学无可替代。 不过苏格拉底所论证的伦理学领域并不是这里要讨论的,这里所讨论的是他的生命姿态与人格。当然我也不希望我这里所讨论的问题变成了一个纯粹对于所谓高尚精神的赞美,而是这一切确确实实打动了我,并向我发问,我的回答内化于我自身,回答本身也向我发问,再回到我自身的过程,苏格拉底和泰勒斯也经历了这样的过程。于是问题构筑了人格,人格又构筑了问题,这是我们要讨论的。

二、“我之前”#

成见是理解的入口,而且是一切开始的基础。

若能完成坦诚,完全谦卑的面对文本固然好。
然而身处文本之中,我们一开始却是完全迷惘、陌生的。我们是自愿走入的,到最后却变为一脸茫然的被丢入文本之中了,被文本反问、反问文本,最后甚至要变为自己反问自己了。
我们不得不利用自己的成见,却完全无法让它悬置,而是让成见代表我们的人格。(我们只能这样做)好了好了,不要叫它成见了,这是一种蔑视的、成见的叫法。我们暂且叫它,“我之前”。作为写作者,我也不得不如此而为。“我之前”在被叫出时,同时意味着它的湮灭,失去了它的合法性。之前不再是之前,而“我”只是我。
而在这一个短暂简单的实践后,“我之前”这个语词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过程,失去了它自己。

三、反问#

实际上,这一点是最难以洞察的。
因为研究这个问题相当于在一种回环之中站稳,在摇摇欲坠的塔楼上得以立足。
我们如何在问题中研究问题,而不向问题妥协呢?问题如何在对自己的疑问中,而不把自己异化呢?
即使我们假定它是一个独立的自在之物,它也是在被认识之时才得以自存,否则它将与它所依存的一切相脱离,连语词都不再属于它。
所以,问题本身不存在物自体,因为所有问题自己就处在被提出的情境之下,因此我们追寻问题,就必须使自己置于文本之中。否则,理解就不会产生,问题就不会成立。一切只是在“我之前”的时代,“我之前”一旦被置入文本,就失去了它自己。因此,我们不可能跨越文本、超越历史,去认识问题本身。我们必须觉察到的是问题依赖于我们而存在。而我们身处于问题之中。身处于问题之中,意味着我们除了要求置于文本之内,还要对文本产生真正地理解,使文本处于我们之中。这意味着我们不再是站在问题旁边左右打量他了。此时我们仍处于问题之中,否则我们无法理解它。另外我们试图站在问题的对面去审视它,否则我们无法反问它,这种反问必须保持在问题内部才能拒绝对问题的异化。至此我们不是也不应该提前预设自己在问题之外,我们不必把我们和问题强行分开,然后我们再来描述我们和问题如何统一。而这不是我们需要克服的处境,而是唯一的处境。 反问同样作为一种问题结构,在这种情境之下反问不能否定掉先前的自己,否则它也因为失去了对象,而不再成立。因为“我之前”和我并非分离开来,而是他们本身是一个整体,这里也不是说他们是如何走向统一,诸如“我之前”是如何变成我之类。而是“我之前”就是我,他们之间并无差异,是在反问之后“我之前”得以变为现实。我们可以说我们没有向问题妥协,因为何种的反问都不能改变我们,我们依旧能够保持我们自身的完整和统一。而无论何种的问题,无论是怎样被提出的情境,是情境自己变动的性质,使得问题得以重新成立,也使得问题得以成为反问,而不是下一个问题,至此,我们可以说问题已经是反问,而反问早就成为了问题。

四、旧我如何死去#

这里实际上在提问我何以得以成为我的唯一方式。

如果哲学史只是知识问题的积累,那么我们今天什么也不会得到,因为这意味着它只是结论的不断积累,错误的不断修正。那么如果如此,柏拉图早就被亚里士多德淘汰了,康德早就被黑格尔淘汰了,我们不能如此理解这个过程。哲学史的持存,意味着它的连续性,依赖于每个个体人格对于每个问题的重新承受,问题必须一次次重新展现自己完整的过程,就像第一次被问出那样,否则他就只是一个无能的废墟,等待着我们把它重建。但是如果没有直觉上的淘汰,那我们何以来到今天?另外,我们怀疑道—— 一门历史如此悠久的学科为何无法形成统一的意见,这是哲学的无能吗?可是看看啊,每一次的对每一个问题的回答从来没有终结这个学科,也从来没有终结过哪个问题,这恰恰不是哲学的无能,这是哲学的尊严。哲学史不断的反问着提问者的人格,并反问着问题本身。而此时哲学史已经不仅仅是无法终结的问题本身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已经完完全全的成为了问题之中的存在,也就是那个试图终结问题的我们,已经被强迫着成为了提问者,被强迫着站在了日落之中。此时,哲学史也因为拥有了我们,而拥有了自己的人格;而旧我的死亡,也只不过是终结的死亡。

五 、模糊的对象#

那个模糊的对象,仍然模糊。

事已至此,我们为什么站在这里?

在孩提时代,我给它取过许多名字,我叫它真理,答案或意义。而现在我叫它“问题”,整个哲学史甚至为它而存在着。显然,至此它不再是一个定义问题,而是一个理由问题了。它为什么值得我们追求?我们为什么始终如一的站在它面前,却因为它而一无所有?因为我们不断回到它的面前,不断被它打动,被它追问,被它改变吗?因为它让我们相信在我们承当所有的痛苦困惑挫折之后,依旧渴求我们自身的解放吗?因为它所涵盖的范围之广,而他这可怖的庞大,导致了他自身的自由和哲学的自由吗?在一切之内,我们已然不再是一个追求者,也不再是一个放弃者了,这意味着得到与回报是不可能的。我们在日落之中只为它自身而不为它自身之外的任何东西而存在,而我们面对它的过程本身就是它所允许的唯一回报方式。我们甚至不能称它为“追求”“渴望”与“坚持”了,至此,我们已没有能力再转身,而不瓦解自己的人格了,这也是我们自愿的选择,我们从走进哲学史,走进日落时就知道,没有我们的承接,哲学史将不能成为哲学史,而没有哲学史,我们也将不再成为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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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赤翎FlameFeather
发布于
2026-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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