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的信念#

说了这么半天，精神分析究竟是什么呢？

精神分析是一种临床治疗手段，但没有这么简单。我们在这之后会进一步说明这一点。顾名思义，精神分析其实就是对精神进行分析的学说，但这样说实在有点草率。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去探讨它企图做些什么。

或许一些老登在这个时候会站出来说：“精神分析研究匮乏和剩余”“精神分析是欲望的学说”“精神分析是性的理论”等等等等，更有甚者可能会说“精神分析是意识形态批判的工具，是无产阶级斗争的手段”，中立一些的但或许会说，它是一种社会批判。那样就离题太远，大话说得太早了。事实上，我们提出这些观点似乎也还是不够，哪怕它切经肯綮，就算上面的说法是正确的，是什么让分析家选择了性，欲望，匮乏这些作为概念呢？更进一步说，是出于怎样的前提，甚至出于怎样的信念才使得精神分析可以开始的呢？这些问题都还悬而未决。

因此，我们接下来要澄清精神分析的几个信念——它并不是某种理论或者实证证据可以全然担保的事。

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第一章中探讨了目前已有的释梦理论。在梳理了导致梦形成的刺激的不同学说后，他这样写道：

在下文中，我们将了解到，只要阐明一个意想不到的精神刺激源头，就可以解开梦的形成之谜。目前，人们高估了来自精神世界以外的刺激因素对梦之形成的作用，对此无须惊讶，因为这类刺激很容易找到，并可用实验证明，而且，从躯体角度探讨梦的产生也契合当代精神病学的主流思路。虽然，人们格外强调大脑对有机体的支配作用，但任何事情，只要能证明精神世界的表达是自发的，能证明精神世界是独立于可实证的有机体变化的，都会让精神病学家们惊恐不已。似乎若承认这一点，我们就会重返旧时代的自然哲学和关于灵魂属性的形而上观念中去！可以说，精神病学家们利用这种怀疑将精神置于自己的监护之下，绝不让它的任何冲动泄露出自主能力，但这种做法只能证明，他们对连接肉体和精神的因果链条的有效性并无信心。即使研究证明，某一现象的基础动因是精神上的，进一步的研究也迟早会发现，这条路走下去将到达精神的有机体基础这一目的地。当然，仅就我们当前的认知程度来说，终点站一定是精神，这已不必怀疑。

上文提及的问题时至今日还在流行，它主张把精神问题化约为纯粹的生理学问题，甚至企图说明人脑的神经元交互系统只不过是一个稍显复杂的电化学偏微分方程而已，而至于精神之类的事情，那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的，因此也无需解决。甚至有人认为，这种主动让出的空位，是人类“主体性”得以苟延残喘的救命稻草——大可不必。

弗洛伊德的信念与此恰恰相反：人们可以“理解”精神自身的运作，而不必避开精神本身，借用别的东西去逃避这个问题。在我看来这甚至具有某种与他同时代的“唯物主义者”的自信气质，他们如此认为，只有唯物主义者才能解释精神和心灵的问题，这样的自信也是弗洛伊德所具有的。

拉康承袭了这种看法。在《选集》当中，谈到“无意识和冲动”时他说：
精神分析经验在无意识里所发现的乃是语言的整个结构。这就一上来提醒那些有成见的心思：它们可能得回头去改一改无意识不过是本能之在这个想法。

精神分析研究精神，不仅仅通过生理学去研究，它相信我们可以厘清精神的运作机制，这是第一个信念。精神分析同样观察到了社会当中出现的个人的心理疾病和症状的存在，这实际上也是它研究的中心和实践的对象。而由第一个信念延展而来，它可以被改写成：“我们相信，那些荒诞不经的精神症状是可以被理解的”。还是梦的解析，在正文开篇弗洛伊德这样写道：

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我要证明有一种可用来释梦的心理学技巧。运用这种技巧，任何梦都可以成为富有意义的心理结构，可以归入清醒状态下精神活动的特定区域。此外，我还想解释清楚导致梦如此奇特和难以辨认的背后机理，并且从中挖出那些深层心理力量的实质，正是这些力量之间的协作或斗争导致了梦的产生。

弗洛伊德把梦视作一种症状。或许这样的文字初看平平无奇，只是一些总体的介绍性文字，但我们应该立即读出这段话的分量：“证明”每个梦都是可理解的，并且这种梦可以揭示出精神的心理结构和机理，这是一次宣言，从此他向着荒诞的梦境进发。对待神经精神病的患者，弗洛伊德仍然坚持这种观点，即“疯癫是可理解的”。

那么是什么能够保证我们可以“理解”患者？我们不仅凭借案例的观察，还依托着另一个孪生的信念：在文明，精神和思想当中已然包含着它自身内部的不满和疯癫，我们之所以能够理解他们，正是因为在我们自己身上也具有相同的疯癫，这是一个必然结果。弗洛伊德在《性学三论》中第一章的标题叫做“我们每个人都有点性变态”。暴力冲突，难以理解的怪诞梦境，宗教和哲学，性和爱的问题当中，我们都能在其中发现症状的迹象，而精神分析企图“回应“——我会不止一次提起这个词——这些疯癫和症状。

必须承认的是，我确实对精神分析知之甚少，因此只能依托着我的个人的经历进行介绍。

反哲学，以及精神分析的愚蠢#

对于现代和后现代哲学——如果我们能这么区分的话——精神分析理论是他们重要的对手。对于一些初学者而言，在哲学里运用它，以至于把它当作一种哲学理论，甚至是时髦的事情。毕竟，一个整日谈论性，欲望，以及症状的理论，天然就可以吸引眼球，仿佛它时刻都可以提供一些僭越主流的内容供我们观赏——然而，我们——如果我们认可精神分析所坚持的原则——所研究的正是他们的——还有我们的——病态。精神分析是愚昧的而不是精明的，它尝试在发现这一切的一切，疯狂，症状，性爱，暴力和死亡之后，仍然向爱情，生命和人这样看起来古老而天真的问题伸出援手。

愚蠢和天真，并不是简单的东西。那些自以为是的民主唯物主义者害怕这样的东西——他们喜爱知识，但我们忠实于真理——部分的真理。除了真理，语言和身体之外什么也没有。

哲学家们不得不承认的是，我们当代的哲学，起码是欧陆哲学，已经被精神分析所改造过了：无论是支持我们，或者反对我们，抑或是阳奉阴违，进行一种迂回的无赖式的扭曲，精神分析都是一个必须回应的靶子，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感知到，精神分析或许是我们那些哲学家眼中的又一个黑格尔；但另外一方面，这是一个分水岭：精神分析不是哲学。它或许和哲学有一种暧昧的关系，但我们并不是哲学家——也不是一个心理学家，这一点需要明确知悉。

然而我们现在在哪里？——我们说，反哲学。弗洛伊德，以他全部的骄傲，不止一次地提起哲学家的无能，嘲笑谢林和费希特对梦的错误猜想，并以此筑起他的阵地，带有一种天真的愚蠢。我们没有办法不愚蠢地谈论语言。而或许在万圣纳，又或许在此处，弗洛伊德的那些教诲——我们以此为依托——汇聚在此。反哲学。它并不像某些人所说的，是一种哲学内部的反抗，希望把它圈在牧羊人的圈套里，挂在哲学的名头之下；相反，它并不关心哲学是如何的，甚至就连精神分析理论自身也无法拥有它。没有人有权宣称自己拥有它。

反哲学，一种对大学话语是如何被它能够教育人的前提假设所俘获的研究，它收集这种话语的特有的愚蠢，或许我们能够揭示它永恒的梦想和不可摧毁的根源。

我们强调一种事业式的精神分析，它的经验必须通过它的临床实践得来，怀抱着那些最为真挚的信念前进。思想史——那太可悲了——完全无法解决它的问题。我们将一种迷失的语言重新解读，这是一个根本区别，也是弗洛伊德始终在做的事情。与哲学和哲学家正相反对，精神分析痴迷于愚蠢而不是爱智慧。我们说真话——部分的真话。说出全部的真理是字面意义上不可能的——言语会碰壁。而真理——在这个严格的意义上，触及实在的东西——这是一种身体和灵魂（语言）天然的错位，一种剧烈的不和谐。真理是一种回应。我们的治疗正是这样的东西——一种对折磨的回应。

就此而言，如果我们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忠实于分析一直以来所忠实的事情，哲学就会自然而然地站到我们的对立面上去和我们相周旋。语言承载死亡。但精神分析的事业并不关心这一点，它所长久凝视的从来都是别的。这仍然是一种愚笨的事业。

我的意思是：那些在精神分析里，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容忍自己的学科拿某种假身份来招摇的人，都不在我的听众之列。

然而，然而…在其中醒来，从来只是每个人自己的事。

尾声：一种可能的方法#

或许你们当中的某些人在某一时刻会开始怀疑，讲话的人已经不是我了——拉康的名字在这里被我刻意回避了。

没错，刚刚的一些段落里，我确实在尝试站在拉康的位置说话——虽然有点拙劣——其中许多的句子甚至就是拉康的原话。我其实非常建议你们去读一些相关片段，拉康在研讨班七中突然就开始模仿《罗马书》的语气说话，令人拍案叫绝。

可能现在你们还不清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会觉得我矫揉造作。其实我自己也不确定这样的做法最后会导致什么效果，但我可以给出我这么做的理由。

受到一位朋友的鼓励，以及研讨班七这段操作的启发，我认可在讲解过程中隐去文本本身是必要的。为什么呢？因为引用是对原文的破坏。听者和读者可以直接跳过引用的部分，转而去直接阅读解释部分，那样解释就越俎代庖，把原先的引文给抛弃了，转述会吃掉写作。我们如果要坚持让精神分析笔记和拉康的科普小视频划清界限，哪怕维持它一丝丝仅存的严肃性，就不能继续对这种引用无动于衷。

受制于我们文本的特点，我对我这位朋友建议使用的方法进行了某种改进：在一些不知不觉的时候，悄悄地站在拉康的位置说话（当然有时它并不是那么的如实反映，就像我刚刚干的一样），这样我想要引用的文本就会突然出现在我的言语里，它们没有一种被引号或者斜体隔绝出来的特殊性，仿佛一道国界线一样把文本划分成了两个世界；它自己就可以完成对它自己的解释，并且不会让听者轻松地略过引文，让解释把原文吞没，这样做至少在现在的我看来是合适的，不知道以后会如何。

因而，听者可以在其中发现两条线索：

1. 明线,也就是弗洛伊德的线索，这里的引文和“弗洛伊德”这个名字是直接出现的，我们始终在和他对话；
   
2. 暗线，也就是拉康的线索，引文直接被隐藏在语言当中不会直接给出，包括我在内的读者和听者都在“尝试”和他对话，成为一种似有若无的背景，但统摄着全篇的走向。
   

当然，由于仍然需要考虑到听者接受能力的问题，同时不想把整个社活变成一个谜语人大会或者侦探小说的解谜游戏，我不会把话说得像刚刚那样信马由缰，所以大可以不用那么担心，在我的预想里，它仍然是能够面向初学者的社活；其次，我会在社活结束之后告知我引用的原文在哪里，对应着拉康的哪些文本，如果你对我的社活感兴趣，我非常建议你去阅读弗洛伊德和拉康的那些著作，尽管可能因为语言，译本和一些必须的前置概念被卡住，但我还是非常想吸引你去阅读原文，这也是我费了这么大心思把一个简单社活变得这么复杂的原因，并不是出于某种炫耀的目的——又或许有某种炫耀的心思呢？或许我在卖弄拉康的文本，但为什么不这么做呢？让我们回过头来再看这种尝试会如何吧！

所以，对于前文的那些平实的介绍——或者说，预备性陈述，听者从现在起可以把它使用的这种方法忘记了。我们采用的叙述手法将会是更加所谓“复杂”的这种——我相信这同样是一种可能的自学方法。

但还是必须说的是，我并不懂得精神分析，社活只是在把我在阅读中发现的事情呈现给你们，并不意味着我拥有某种现成的知识——这也是“笔记”这个名字的由来。

这一切都是为了和我自己的语言做对抗。

给出我参考的文本——我不是在写论文所以格式什么的就不管了，排名不分先后：

1. 拉康《其他选集》（ Autres écrits）中收录的超短篇小论文《或许在万圣纳…》（ Peut-être à Vincennes…）但非常完蛋的是，这篇文本没有中文译本，连英文版也米有，冷门复杂也没有非常重要，所以暂时地，这次只是一个示范，不建议花费太多心力去阅读它。对于想阅读的人，我会把这本书发给你们。
   
2. 弗洛伊德《梦的解析》第一章开头；第一章第三节末尾
   还有一些边角料：
   
3. 拉康《选集》中收录的《无意识中文字的能动作用，或弗洛伊德以来的理性》
   
4. 弗洛伊德《性学三论》
   

还有一些更小的边角料，这里就不提了。有些我也没记起来。
或许以后的社活还会涉及某些哲学，语言学的文本或者宗教文本，甚至数学文本——如果我能弄懂的话。但那都是后话了，让我们现在开始——这里是罗得岛，就在这里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