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们在这里探讨的问题是 “书法的欣赏以及创作究竟是如何成立的”。

其实在此之前的两年里我已经做过两次书法有关的讲座，但它们都不尽如人意甚至比较失败。开第一次讲座时我还没有什么开讲座的经验，并且把书法的实操放在第一位——最后的结果是一群人用毛笔写了一堆“墨提斯顶号了”然后傻乐了一个小时。这提醒我一个短期的书法讲座和某种书法课堂的区别是十分大的，不是所有人，甚至很少有人希望在一次讲座中学会怎样去写字，它也根本不现实，书写的技法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理解和掌握，随后人人就都能写出各种狂拽酷炫的作品，如果那样的话就皆大欢喜了。但我仍然想要去分享一些我所知的书法。

第二次讲座开在线上，这实际上也是除了这次社活以外，我唯一一次的线上社活。或许你们中的某些人也参加过这次活动，我在这次社活中放弃了讲解技法，转而去介绍了一堆又臭又长的书法史。结果准备了很久又讲了半天，不仅听者伤心闻者落泪，台下观众哈欠打得连天响，连我自己讲到最后也兴致全无——因为，脱离了书法实操和书写实践的书法史根本只是一些无聊的知识点罢了，它反而是其中最无聊也最无关紧要的副产品，我自己也对它没有任何兴趣——它足够简单也足够通俗，但最大的问题也恰恰在这里：任何人都可以借助搜索引擎和ai介绍一堆各个时期书法家的作品，他们的人生轨迹之类的事情，但无论这些人如何侃侃而谈，他们仍然不懂书法。因此，第二次甚至比第一次更加失败，它甚至连让人傻乐也做不到了。

既然纯粹的技法教学和书法史的枯燥介绍对于哲学社这种组织形式而言都是无用的，那么究竟如何才能有效地 让人入门书法呢 ？于是有了第三次尝试，也就是这次讲座企图做的事。相对于技法和知识，什么是更重要的，或者说什么可以作为一个中介 联通二者，把这两个维度联系起来呢？我的第一反应是欣赏。欣赏书法需要对技法有一定的了解，同样也需要懂得书法的艺术语言 ——书写者企图做到怎样的效果？这个效果表现和交代得怎样？和前人有什么关联？这都是欣赏所关注的；并且，这个切入的角度似乎也更加贴合听者的兴趣，所以我决定从这里入手。

话休烦絮，书法的欣赏和创作究竟是如何成立的？

书写和书法的几个范畴#

“书法”这个词听起来非常的高大上，仿佛只要把它挂在嘴边，肚里就有了整整五千年的隔夜浓墨水，会书法的都是文化人。毕竟，就连文字从诞生之初到了民国也没有真正下过乡，阿Q死前画的圈都不够圆——文化总是“非大众”的，遑论作为一种所谓“艺术”的书“法”了。然而，如果我们需要理解书法，就一定不能摆着大家长的架子去谈论一些所谓“传统”和“传承”的道统，甚至是民族性和文脉的话题。就连最浅薄的书法教师也不会这么干，他们总是从教别人怎么握笔开始。

因此我不认可任何试图通过艺术史或是那些古老的美学哲学问题的探讨回避书法本身的做法，诚然书法具有它自己的美学，但那决不是我们通过套公式就可以解决的问题。除开全部这些中年油腻中产阶级老男人嘴上最爱讲的深沉套话之后，一种作为艺术的书法在这里肯定是不存在的，或者是被搁置一旁了，那我们究竟还剩下什么东西呢？

我们总是过早地知道了某个东西，但最后我们什么也不懂，书法的现状不就是这样吗？各种人谈论书法的和文化的本质，底层逻辑，口若悬河，可是没有哪些人是真正在说自己理解的话，所谓文脉，民族性还有各种各样的理论满天飞，但我们还是一窍不通。

因此，为了在这种情况下回到书法，我们决定忘记“书法”，从书写开始。

一旦从书写出发，我们面对的就不是“才情”“气势”“情感”这些玄乎的东西——我们面对的是自己的手和书写材料，也就是毛笔，而它的最初目的也非常简单：**如何尽可能高效和经济地书写？一切的一切不是为了装饰汉字服务，而是有它自己的实用意义。

在最初的书写当中（以下省略实物演示三万字，由于是稿子，即使要发到网站上我也没法用文字写出来演示的这个过程，狗咩呐赛），比如说想象你是一个战国的楚国文职人员吧，我们用毛笔乱画一通，笔毛很快就散开，接下来的书写就完全不方便了。所以，为了让每次重新蘸墨够写出更多的字，我们必须依托一些技术，而根据书写工具的性质，我们利用的是毛笔的弹性。 事实上，在最初的毛笔书写实践中，进行记录的书写者就是出于这个目的运用和改进书写技巧的；同时，墨和纸之间产生的效果，比如晕染，浓淡，干湿等等等等，都会对线条的形态产生影响。

接着，我们转向人手的生理功能。当我写一个字的时候，手——包括手指，大小臂和肩膀——的关节运动的合成决定了我毛笔的运动是怎样的，而这个运动既有方向，角度和力度，同时也有范围，这个由人的手关节决定的活动范围把字的大小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因此当我在书写的时候，就必然会产生空间的上下左右的大小分配和角度的变换——在这时它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然后，当我们在写一行字的时候，想当然这需要我们挪动手的位置，去写下一个字，而我们在这里有意或无意间动用的关节，上下字之间的动态关系，自然而然就会产生大小和倚侧或者连带的关系，这同样产生了一些效果。

在书写一个字的过程中，最直接也最简单明了的几个要素已经被我们发现了，它实际上就是书写材料和人手生理功能两个东西决定的，这三个要素中，一者决定了组成字的线条是什么面貌和形态，另一者则决定了字的结构 如何，还有一者决定了字与字，行与行之间的空间关系。第一个构成了所谓“笔法”和“墨法”，第二个构成了所谓“字法”，而第三个构成了所谓“章法”，而三者起初只是一些为了方便而产生的书写习惯。当人们有意或无意开始利用这种书写习惯造成了一些效果时，书法从它的外表上看无非就是这样的东西，而我们大多数情况下的思考就是从这三个方面入手。

从上述的描述当中，我们发现了一个重要的事实：我们所关注的始终是书写过程而不是直接的结果；换句话说，在遇到字的时候，一种有效的审美的角度是看到它背后的动作，脑补想象达成这个效果的过程。书写的结果指示和包含了书写的过程，并且它也是相对其它东西而言最为重要的，在书时就处在消逝当中的那些下意识的动作。

简而言之，书法欣赏就是对书写的审美，而书写必须依托它的动作。因此，接下来我们才真正进入书法欣赏——从动作开始。

特殊的中国书法#

必须事先说明的是，起初我没有进行事先构思，也没有什么理论给我撑腰，事情自然而然地就这样了：我们从书写出发，拆解出了几个环节，而书法就在其中。

思及此，我认为相对于其它的，在平面上呈现的图像艺术，诸如绘画啊，阿拉伯书法，英文书法，甚至是摄影，书法都具有一种特殊性。这种特殊性是一种迂回的即时性，我们可以体验到它被创作时的场景，并 且也必须这么干，不是从它的内容——它的内容只不过是一些文字，这反而是相对没那么紧要的——而是从它的形式上看是这样。这就好比通过一张照片，我们看到了相机快门是如何运作的一样，对于摄影，绘画以及其它东西而言，这是难以想象的。尽管在某几张现代绘画中我们看到这样的倾向，但绝没有像书法一样把它当作最核心也最重要的东西之一去强调——简单来说，书法，或者说一种审美的书写，它的目的是留下书写运动的痕迹，其中运动与它的材料和外形是同等重要的，互相交织的。

由此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会出现不好看也不规整的字。由于不懂得书法的人把书写过程完全忽视了，书法在他们眼里就沦为一种纯粹的平面设计，问题只在于美观与否，对汉字进行装饰就可以了；但对于书写者而言，书法是和它的动作息息相关的，因此美观是重要的，但这里的美观和造型的精致不是一个概念，观赏者和书写者所共同关注的，是书写动作，毛笔形态和墨色而不是单纯而干瘪的造型。因此精致的造型在很多时候并不是首要被考虑的事情，这是一种新的审美领域，一种形式的时间性，“浑厚”，“精巧”，“细腻”这些形容都必须在这种凝固的历史遗迹当中被理解，因而好看和规整，这种一眼就令人感到愉悦的平面的审美，和一种尝试凝视运动痕迹的审美是截然不同的。

运动和外形的关系#

从以上的过程当中我们发现，书写，当它被人凝视的时候，处于审美过程当中的我们实际上发现的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时间性——简而言之，书写所留下的仅仅是一些痕迹，但痕迹反过来却是更重要的，因为只有痕迹才能承载书写运动，这是连运动本身也不能做到的事情。

这么说有点神秘，但我不会止步于此。

如今得益于信息媒介的发展，我们可以看到别人书写的视频了。这些影像资料起初对我们而言似乎是有益的，因为正如我上面所说的，书法欣赏所凝视的对象是运动痕迹，那么现在，我直接把书写过程摆到你面前，用手机相机把它捕捉下来，这样不是皆大欢喜吗？从前古代人费尽心思进行创作，现代人可以随时随地看到一大堆书写视频，里面有人大吼着写字，狂泼墨水，也有些人仍然保持着学院派知识分子的矜持——然而，然而…在这些书写视频当中，他们周围总是围着一群惊叹的人群，无论处于画面中心的人水平如何，他们总是叫好。我认为这些只会惊呼的人群是不可能懂得书法的，他们只是大师杂技的附庸而已。

诚然，录制的书写视频对书法学习是有益的，也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启发那些不懂书法的人如何欣赏书法作品。但最终我们应该发现，一种书法的时间性和视频所捕捉下来的图像是完全不同的——毕竟，我们不需要在每个书法作品旁边附上一个书写视频。我之前说这种痕迹才能承载运动，这其实就是这种运动最后的痕迹，最后的波纹了，视频不是运动——我所说的运动实际上只有瞬时性，它只在书写时的那个瞬间是有效的，而下一刻它就消失，留下来的是它的痕迹，而这个痕迹本身就已经足够表示这个一开始就处在消逝当中的运动过程了，这就是它最重要的结果；其次，这个运动和视频有一个根本性的视角区别：它只能是主观的而不是围观的。换句话说，当你看到书法作品的时候，那个运动不是以“别人”写字的方式展现，而是以你自己在写字的方式呈现的。从这个角度来说，第一人称的书写视频相比第三人称的就更好，但它仍然不够。这个运动严格来说是没办法复原的，但你仍然可以从中发现一些隐秘的端倪，这是它引人注目的真正原因。再强调一遍，书法的独特之处在于只有它的痕迹能承载这个隐蔽的运动，痕迹对运动的吞噬既是一种遮蔽也是一种维持，连直白了当的运动图像也不能做到这一点。

这样说还是什么也没有解释清楚，完全不够科学。如果我们决定止步于此，那么我们就和那些所谓大师还是没有任何区别。

问题在于，既然说外形才能承载运动，那么这种东西究竟在什么地方呢？运动和外形又究竟是什么关系？

一个字产生了什么样的外形，不一定和书写者的动作一一对应。也就是说，使用了不同的动作，我也有可能写出相似的外形。那么，在明确把观赏书法的视角固定在字的前提之下，我们就可以明确知道此运动非彼运动了。那么运动究竟是谁的运动？谁在运动？既然字自己不会动，那么唯一能动的实际上就是观赏者了！ 到了这里，书写的痕迹就反过来变成一种视觉的导引，它通过在纸张的平面上制造差异，引导观赏者视线的移动，从而创造了观赏的时间性，而我们通过推理痕迹产生的时间先后顺序尝试去复原当时的书写场景，这就是书法欣赏的原理，也是运动和外形之间的关系：我们发现，这一切在这里被倒转过来了——对于书写者，是运动创造外形，而对于观赏者，是痕迹引导视线，观赏者目光的流转，移动的快慢和侧重不同，书法所呈现的面貌也全然不同。 正是在这样的凝视当中主观欣赏才得以成立，外形就真正变成了运动的载体，也正是在这里，我们从客观走向主观，审美是在这个意义上得以成立的。

好了，现在我们已经较为粗糙但是简洁地勾勒出了书法欣赏的三个阶段，以及我们一步步走到这里的过程，总而言之，它不是那种玄而又玄的东西，不需要某种外部理论的事先包装，除非我们莫名其妙地认为拉康的精神分析，荷尔德林，海德格尔或者随便某个西方人的艺术理论天然就高别的东西一等，这也是一种趋炎附势，是同样的神秘化。在这种研究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并且能够说出更多东西，这比起那些只知道精准临摹，规整好看或者人云亦云的人更贴近传统和艺术，因为我们说自己的话而不是被话所说。

最后的最后：临摹——作为一种交流的跨时空尝试#

根据我个人的经验，临摹是进入书法世界的最好办法，没有之一。我们不仅仅是在学习技法，在这里我们似乎可以理解对方，超越时空。

既然我们认为，录制和观看一些书写的视频只能让我们学会技法而不是欣赏作品，那么为什么临摹可以起到相反的效果呢？

提出一个观点： 书写是一种对文字的解读——这种解读不是在书写开始前就可以被设计好的东西，它只能在书写过程中自行发生。 由此来说，临摹是一种对前人痕迹的再解读，而它完全是主观的和主动的，只和你自己有关——简单来说，就是尝试用自己的方式还原创作的过程， 亦步亦趋。 它是一种 具现 的观赏，临摹者将自己的理解明确地实时书写出来，就是这样，我们也不需要用什么别的语言或者理论去描述它，临摹就是书法最完备的语言。

就在这样的跟随之中，我们重拾起创作的可能——这是一种对重复的尝试，在临摹当中我们成为真正的创作者。

因此，我想对每一个对书法感兴趣的人说：去临摹，然后去创作——最重要地，开始书写。 这是欣赏书法的唯一也是最重要的起点。